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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初唐詩選本中的詩學反思

時間:2018年12月10日 來源:《光明日報》 作者:韓 寧


賈島《尋隱者不遇》詩意圖  光明圖片/視覺中國


王維《相思》詩意圖(局部)  光明圖片/視覺中國

  清初的唐詩選本有40余種,可分為兩類:一是對前代唐詩選本的重新編注,如馮舒、馮班《二馮先生評閱才調集》,陸貽典等《唐詩鼓吹注解》,戴明說《重校唐詩類苑選》,王士禛《十種唐詩選》等;二是清代學者自己的輯選,如邢昉《唐風定》,顧有孝《唐詩英華》,金圣嘆《貫華堂選批唐才子詩》,龔賢《中晚唐詩紀》,徐增《而庵說唐詩》,王士禛《古詩選》《唐賢三昧集》,陸次云《唐詩善鳴集》,李沂《唐詩援》等。詩歌選本頗能體現編選者的用心和眼光,同時深刻反映彼時的詩學風氣,詩歌評注亦會貫徹自身的詩學理論。因而,于清初唐詩選本中可以明顯看出對明代詩學的反思。復古是明代的主流思潮,以前后七子為代表的復古派在明代影響甚大。明人結社成風,除了七子,還有唐宋、公安、竟陵等諸多流派。這些流派一方面促進了明代詩學流變的多樣態,另一方面詩學主張本身的缺陷也形成諸多流弊。

  清初詩學竭力突破“詩必盛唐”的藩籬。明代前后七子標榜復古,提出了“文必秦漢,詩必盛唐”的口號,要求詩歌創作以盛唐為榜樣。詩壇盟主錢謙益對此提出了強烈批判。唐詩選本是錢謙益宣揚其詩學主張的重要領域,他曾為《唐詩英華》《唐詩鼓吹注解》《唐人詠物詩》三種選本作序。《唐詩英華序》云:“世之論唐詩者,必曰初、盛、中、晚,老師豎儒,遞相傳述。揆厥所由,蓋創于宋季之嚴儀,而成于國初之高棅,承訛踵謬,三百年于此矣。”錢謙益指出唐詩四分法始于宋末的嚴羽,形成于明初的高棅,并且毫不留情地批評這種分法“支離割剝,俾唐人之面目蒙冪于千載之上,而后人之心眼沉錮于千載之下”(《唐詩鼓吹注解序》)。而以編選詩歌為務的唐詩選本是扭轉這一“訛謬”的最佳方式。清初唐詩選本多選中晚唐詩,或是通選四唐。如重新評注《才調集》和《唐詩鼓吹》,二集收詩以中晚唐為主;《唐詩英華》中晚唐詩占全書的四分之三;甚而出現了補缺性質的《中晚唐詩紀》,龔賢《中晚唐詩紀僑立姓氏說》云:“《唐詩紀》有初、盛,而無中、晚,以中、晚篇帙浩繁,難于裒輯。人有斯志,未見成書。今余遇一家便刻一家,各各首尾完具。”大多數選本盡量做到四唐并重,沒有偏廢。

  前后七子標舉盛唐的同時極力貶低宋詩,“明代詩人,尊唐攘宋,無道韓、蘇、白、陸體者”(喬億《劍溪說詩》)。清初詩學則“祖宋祧唐”,為宋詩恢復名譽。七子的復古主張不謬,大謬的是以模擬、剽竊為創作門徑,“萬歷間,王、李盛學盛唐、漢魏之詩,只求之聲貌之間,所謂圖騕裊、寫西施者也”(馮武《二馮先生評閱才調集凡例》),“濟南以‘唐無古詩’一語抹殺,緝綴選句成篇,遂開襲取之路”(俞南史《唐詩正凡例》)。因而,糾正七子的失誤,不僅要清理其偏頗主張,更要指出一條正確的復古途徑。復古并非僅僅學習秦漢之文、盛唐之詩,而是“轉益多師”。既然要全面、綜合地繼承古人,那么宋詩就不應被排除在外。李振裕《唐詩善鳴集序》云:“虞山錢牧齋先生,乃始排時代升降之論而悉去之,其指示學者以少陵、香山、眉山、劍南、道園諸家為標準,天下始知宋金元詩之不可廢,而詩體翕然其一變。”在錢謙益的推動之下,清初詩壇形成學習宋詩的風潮。

  清初詩壇在宗法唐宋上經歷了幾番轉變,首先是由中晚唐詩而至宋詩,正如陸次云《善鳴集序》所言:“學者共識其非,厭蹈襲而思變通,始復中晚、宋人之詩是問。”客觀來看,中晚唐詩和宋詩皆有缺陷,若要確立詩歌典范,還需理性看待盛唐詩。其次是由宋詩又至盛唐,明人的“詩必盛唐”具有排他性,清初唐詩選本并未因批判明人而有意貶低盛唐詩。張揔《唐風懷序》稱唐詩“大抵歷初盛而中晚,無事區分而運會代遷,俯仰自異”,“各極其致,豈遂相非”。唐詩的階段性特征是詩歌發展的必然,不存在孰優孰劣的問題。詩人學作詩也大多會選擇學習盛唐詩,邢昉《唐風定序》中敘述自己學詩的過程,先學漢魏,后來“事盛唐名家,久之,益酷嗜,遍及錢、劉之清婉,韓、孟之镵刻,寖能窮探旨趣,究極原委逾二十年”。盛唐詩的價值有目共睹,“是中晚及宋元人皆知尊盛唐、皆知學盛唐而患不逮”(李沂《唐詩援序》),何況中晚、宋元亦是皆學盛唐。因此,“蓋取法乎上,僅得其中;善學宋、元詩者,當仍于唐詩求之”(汪立名《唐四家詩自序》)。宗唐的代表人物是王士禛,王漁洋論詩主“神韻”,“神韻說”的支撐點是盛唐詩歌,其《唐賢三昧集》“取開元、天寶諸公篇什讀之……錄其尤雋永超詣者”。王漁洋的宗唐有別于明人的專事模擬盛唐,何世璂《燃燈紀聞》載漁洋之語:《三昧》之選“要在剔出盛唐真面目與世人看,以見盛唐之詩,原非空殼子,大帽子話”。王士禛正是以“真盛唐”來糾正明人之偏,以及清初詩壇的宗宋之偏。

  明詩學提倡的復古最終流為擬古,為了從根本上清除擬古之弊,清初詩學再提詩教說,主張詩學傳統的回歸。錢謙益倡導學習《詩經》,他在《唐詩英華序》中批評嚴羽論詩“不落議論,不涉道理,不事發露指陳”,完全背離了詩教傳統,“三百篇,詩之祖也”。議論、道理、發露、指陳皆見于《詩經》,不能棄之不顧。清初唐詩選本對風雅詩教極為重視,《唐詩英華》選“唐人多有諷詠時事、關系國家得失、寄托五十六字中者”(顧有孝《唐詩英華凡例》),《唐風懷》選“進唐風于漢魏、《離騷》、《三百篇》”者(張揔《唐風懷序》),《唐詩正》所選之詩“雖有不同,總欲歸于大雅”(俞南史《唐詩正凡例》),《唐詩掞藻》“大要有關于廟廊者,乃登是選,亦以使雅頌之遺音不泯”(高士奇《唐詩掞藻序》)。二馮之所以評閱《才調集》,也是因為其“不入于風雅頌者不收,不合于賦比興者不取,猶近《選》體氣韻,不失《三百》遺意”(馮武《二馮先生評閱才調集凡例》)。邢昉《唐風定》更是明確標舉雅正,其選詩皆以雅正為標準,分體編排,每一體內分“正風定”和“變風定”,如評魏征《述懷》:“清和夷雅,卓立四子之前,允為正始。”評韓愈《秋懷》:“哀傷太露,為變風之始。”清初詩學以風雅比興、溫柔敦厚為批評標準,努力將創作引向時事、引向生活,不悖復古原則的同時,為詩壇指明一條健康發展的道路。

  明七子的模擬之風必然導致詩歌創作缺乏真情實感,公安派、竟陵派繼起糾偏,卻又流于俚俗冷澀。清初詩壇深受其害,戴明說《重校唐詩類苑序》云:“今之為詩者,乃或拾公安之唾余,藉竟陵之羹瀋,以空踈為高貴,以淺薄為清虛。”對此清初詩學重提“真詩”,強調真情對詩歌創作的重要性。明代詩壇其實一直在提倡“真”,從李夢陽的“真詩乃在民間”到王世貞的“有真我而后有真詩”,但在實際創作中并未將“真”落實在“真情”上。李振裕《唐詩善鳴集序》云:“其意無論時代,要取真詩為貴。夫詩所以為真者,何也?曰情也。詩以道性情。”只有“情真”才能寫出“真詩”。馮武《二馮先生評閱才調集凡例》云:“況詩發乎情,不真則情偽,所以從外至者,雖眩目悅耳而比之芻狗衣冠;從肺腑流出者,雖近里巷鄙俚而或有可取,然亦須善為之。”詩歌不論雅俗,只要真情流露就有其可取之處。“真情”進而可釋為性與情的不可抑制,金圣嘆《唐才子詩序》曰:“無情猶尚弗能自已,豈以人而無詩也哉!離乎文字之先,緣于怊悵之際。性與情為挹注,往與今為送迎。送者既渺不可追,迎者又欻焉善逝。于是而情之所注無盡,性之受挹為不窮矣。”人之性情本來無窮無盡,性與情的挹彼注茲是詩歌創作的源泉。清初評詩多重真情,如徐增《而庵先生說唐詩》評杜甫《秋興八首》:“秋興者,因秋起興也,子美一肚皮忠憤,借秋以發之,故以名篇也。”“人斷處偏不肯斷,人連處又偏不肯連,此老一生倔強,所以成得一個詩人,然非看得定、持得牢,將何者與人倔強也!”“忠憤”“倔強”是杜甫的真性情,抒寫真性情的詩最是好詩。

  總之,清初詩壇對明詩學進行了全面反思,在反思中新的詩學思想逐步形成直至最終確立,唐詩選本通過選詩、序跋和箋評,參與其中并成為有力陣地。

  (作者:韓寧,系首都師范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研究員) 

(編輯:陳寧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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